

手术前一天晚上,我刚做完最后一次抽血,左手背还扎着留置针。
护士叮嘱我早点睡,明早七点准备捐肾手术,别再喝水。
我躺下不到十分钟,隔壁床陪护的阿姨忽然拉上帘子,坐到了我床边。
她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闺女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。”
我以为她要问手术的事,笑了笑:“您说吧。”
阿姨盯着门口,见我弟和弟媳没回来,才凑近一点。
“下午你去检查的时候,我听见你弟媳打电话。她说你爸那3套房子,还有卡里的86万,都办到你弟名下了。”
我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阿姨怕我没听清,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今天下午办的。你弟媳亲口说的,还说幸亏赶在手术前弄完,省得以后有人惦记。”
我手里的捐献同意书一下皱了。
“阿姨,您是不是听错了?”
“门牌号都说了,怎么会听错?”她指了指外面的走廊,“你爸那个小儿媳还说,姐姐明天一开刀,生米煮成熟饭,不能临时变卦。”
我没说话。
眼泪先掉下来,正好砸在同意书签名的位置,把“林慧”两个字洇开了一点。
阿姨递给我一张纸巾,叹了口气:“我也是当妈的人。这事瞒着你,不厚道。”
病房外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我弟林强提着两袋水果进来,弟媳赵芳跟在后面,手上还拎着一个红色文件袋。
看到隔壁床阿姨坐在我床边,赵芳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姐,还没睡呢?”
我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:“装的什么?”
赵芳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:“没什么,爸的检查单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她没动。
林强把水果放到柜子上,皱着眉问:“大晚上的看什么检查单?你明天还要手术,赶紧休息。”
我把那份被眼泪打湿的同意书放到床头。
“爸的3套房子和86万,是不是今天下午给你了?”
屋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隔壁床阿姨站起身,拉开帘子回了自己的床。她没再说话,但那块帘子并不隔音。
赵芳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林强眼神乱飘,过了几秒才说:“谁跟你胡咧咧的?”
“你只回答,是还是不是。”
“这事跟你明天手术没关系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
林强把脸拉下来:“爸自己的东西,他愿意给谁就给谁。再说了,房子只是先过到我名下,钱也是让我替他管,又不是我抢的。”
我盯着那个红色文件袋:“打开。”
赵芳把文件袋抱得更紧:“姐,你现在情绪不好,别瞎想。医生都说了,手术前不能激动。”
我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怕我激动,你们偏偏挑今天下午办?”
“这不是时间正好赶上了吗?”林强语气发虚,“爸住院前就说过,家里的东西以后归我。我是儿子,将来养老送终都得靠我。”
“那明天的肾是不是也该靠你?”
林强的脸顿时涨红。
“你说这话有意思吗?我不是配型不合适吗?”
“你根本没做完配型。”
“谁说我没做完?”
“医生说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三个月前,父亲确诊尿毒症。医生说换肾不是唯一选择,但如果有合适的活体供肾,生活质量通常会好一些。
林强第一个在家庭群里表态:“只要能救爸,咱俩都去配。”
那天亲戚们纷纷点赞,说我弟有孝心。
可到了医院,他先说感冒,后来又说血压不稳。抽了两管血后,他再没做后续检查。
我问过几次,他总说医生不通知,肯定就是不合适。
后来我才从协调员那里知道,林强第二次评估根本没来。
我的配型结果出来后,他比谁都高兴。
他拍着我肩膀说:“姐,还是亲闺女管用。”
当时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别扭,却没往深处想。
赵芳把文件袋塞进柜子,转身去给父亲倒水:“爸刚做完透析,身体虚。你们姐弟俩别吵了。”
父亲住在同一间病房靠窗的位置。
从我问出那句话开始,他一直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我喊了一声:“爸。”
他没答应。
“房子和钱,是您给林强的?”
父亲的眼皮动了动,还是没睁开。
林强挡在病床前:“爸血压刚稳定,你非得这时候逼他?”
“我只问一句。”
“有事等手术后再说。”
我抬头看着他:“为什么一定要等手术后?”
林强一下哑了。
父亲终于睁开眼。他避开我的目光,盯着头顶那盏灯,声音很轻。
“是我给的。”
我的心往下一沉。
哪怕阿姨说得再肯定,我还是留了一点侥幸。我想,也许只是办了委托,也许钱是治疗备用,也许房子根本没过户。
可父亲一句话,把那些念头全堵死了。
我问:“3套都给了?”
“嗯。”
“86万也给了?”
“留了两万住院。”
赵芳赶紧插话:“那86万又不是全给我们,有一部分要给爸交治疗费。以后吃药、复查,哪样不要钱?”
我没理她,只看着父亲。
“您什么时候决定的?”
父亲咳嗽了两声:“早就决定了。”
“早就决定,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?”
“家里的事,非得样样跟你汇报?”
这句话像根钉子,直接扎进我胸口。
为了给他做检查,我请了一个多月的假。我的工资按天算,请假期间一分钱没有。
第一次肾穿刺后,我发着低烧,丈夫老周坐了四个小时高铁来接我。父亲连一句“疼不疼”都没问,只催我赶紧养好,别耽误手术。
我一直告诉自己,他是病急了,心里害怕。
现在我才明白,他不是没精力考虑事情。他有精力找中介、跑银行、约过户,只是没打算让我知道。
我捏着被角问:“三套房里,有一套是妈留给我的,您记得吧?”
父亲皱起眉:“什么叫留给你的?房产证一直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妈去世前怎么说的,您不记得?”
“她病糊涂了,说的话不能算数。”
“她病糊涂了,还知道把存折密码告诉您?”
父亲的脸一下沉了:“林慧,你明天要做手术,现在翻这些陈年旧账干什么?”
“因为您今天下午刚把旧账全清给林强了。”
赵芳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姐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捐一颗肾,家里的东西就都该归你?”
我转头看她:“我哪句话说都该归我?”
“那你现在闹什么?”
“我闹的是你们把我当傻子。”
赵芳冷笑:“说白了,不还是惦记房子和钱吗?”
我气得手指发抖。
林强站到她身边:“芳芳话糙理不糙。爸给我,是因为我是儿子。以后清明上坟、逢年过节、养老送终,全是我的责任。你嫁出去十几年了,有自己的家。”
“那爸生病这半年,是谁陪床?”
林强摸了摸鼻子:“我得上班。”
“谁交的第一次透析费?”
“后来爸不是还你了吗?”
“谁跑医院给他找床位?”
“你在市里有人脉,顺手的事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我做什么都是顺手。
交钱是顺手,托人是顺手,请假是顺手。现在连从身体里拿出一颗肾,也成了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顺手该做的事。
父亲把脸转向窗户。
“你弟条件不如你。你有房有车,老周又能挣钱。强子开个小店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,孩子以后还要上大学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给他留点家底,有什么错?”
“我不是问您有没有错。我问您为什么瞒着我,偏偏在我手术前一天办完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你多心。”
“您知道我会多心,还这么办?”
“我就知道你一听钱和房子,心里肯定不舒服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浮肿的脸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“爸,您怕的不是我多心。您是怕我知道以后,不肯给您捐肾。”
父亲猛地转过头。
“胡说八道!你给亲爸捐肾,是你自愿的,我可没逼你。”
“那您敢不敢说,今天办过户和转账,不是故意瞒着我?”
“东西是我的,我愿意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!”
他声音一高,监护仪立刻响了两声。
护士推门进来,问我们怎么回事。
赵芳马上指着我:“她明天要手术,突然为家产跟病人吵起来了。”
护士看了我一眼,又看见床头皱成一团的同意书。
“这里是病房,有什么事出去说。病人需要休息,供者也不能情绪波动太大。”
林强顺着她的话说:“听见没?你先冷静。明天手术做完,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慢慢聊。”
又是手术做完。
我盯着他:“手术做完,我躺在床上起不来,你们确实方便聊。”
“姐,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?”
“是我说得难听,还是你们做得难看?”
林强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:“别拿捐肾吓唬人。医院那边全安排好了,爸也准备了这么久。你现在撂挑子,算怎么回事?”
“我还没说不捐。”
“那你折腾什么?”
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我原本以为,哪怕房子一间不给我,父亲至少会把我当个需要商量的家人。
可他们已经算好了。
房子归儿子,存款归儿子,后续养老也可以写成儿子的功劳。至于我,只需要按时进手术室,醒来后再接受一句“都是一家人,别计较”。
父亲闭上眼睛,疲惫地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别吵了。慧啊,你都43了,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钻牛角尖?”
小时候,我确实爱钻牛角尖。
过年时,父亲给林强买一百多块的运动鞋,给我买十几块的棉拖鞋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弟弟是男孩,出去不能穿得太寒酸。
林强上高中住校,每周两百块生活费。我读中专时,每个月只有三百块,卫生巾都要算着买。
我毕业后在药房上班,第一个月工资八百六。我留了一百六,剩下七百全交给家里。
父亲拿着钱说:“还是闺女贴心。”
后来那七百块被他拿去给林强买了一台二手电脑。
我不高兴,他就骂我小心眼。
母亲偷偷塞给我五十块,让我别和弟弟比。
她常说:“你爸就是嘴硬,他心里都知道。”
我信了很多年。
母亲去世后,父亲把老房子拆迁分来的三套安置房全放在自己名下。其中最小的那套一居室,母亲躺在病床上时,拉着我的手说留给我。
那时我正准备结婚。
母亲说:“你婆家条件一般,女人手里有间自己的房,腰杆硬。”
父亲当着舅舅和姨妈的面点了头。
后来房子一直出租,我没催着过户。父亲说租金给他养老,我觉得理所当然。
十二年过去,那套房从四十多万涨到了九十多万。
现在它也姓林强了。
护士把我们赶出病房后,我一个人去了楼梯间。
老周打来视频,问我睡了没有。
我没接,只回了一句:“还没。”
他很快又拨过来。
我按掉。
第三次响时,我才走到安全通道的拐角,点了接听。
老周一眼就看见我哭过。
“怎么了?检查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?”
我把手机转向墙,不想让他看我的脸。
“老周,我爸把房子和钱都给林强了。今天下午办的,瞒着我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全部?”
“3套房,86万。给他留了两万住院。”
老周吸了一口气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隔壁床阿姨听见的。我刚问过我爸,他承认了。”
“你弟怎么说?”
“他说他是儿子,要养老送终。我嫁出去了,不该惦记。”
老周半天没说话。
我知道他在忍。
当初我决定配型,他就不同意。
他不是不想救我爸。他担心我身体,也担心手术后的生活。我们的女儿刚上初中,我在连锁药房做店长,每天一站就是十个小时。
医生说大多数合格供者术后可以正常生活,但风险不是一句“没事”就能抹掉的。
老周陪我查了很多资料,问医生问得比我还细。
他最后同意,是因为我说:“那是我爸。我不做,以后可能会后悔。”
现在他只问了一句:“你还想捐吗?”
我靠着墙,慢慢蹲下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别做。”
“明天就手术了。”
“没进手术室之前,都可以停。”
“可他已经透析半年了。医生说这次机会挺难得,床位、团队都排好了。”
老周的声音沉下来:“林慧,医院排好的,是手术,不是你的命。你不欠任何人一颗肾。”
“他是我爸。”
“他当然是你爸。可你也是我老婆,是朵朵她妈。”
我捂着嘴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老周说他现在买票过来。
我看了一眼时间,已经晚上十点半。
“最早一班也要明早六点多才能到。”
“那我开车。”
“你疯了?四百多公里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那儿,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事,就是有事。”
我低头看见手里的同意书,签名那块已经干了,只留下一个发皱的水印。
“老周,我要是因为这事不捐,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拿肾换房?”
“别人替你挨刀吗?”
“亲戚肯定会骂。”
“让他们骂。谁觉得应该捐,谁去配型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林强站在门口,也不知道听了多久。
他看见视频里的老周,冷着脸说:“姐夫是不是又在挑事?”
老周在电话那头直接回他:“我挑什么事了?”
“我们家的事,你少掺和。”
“林慧是我妻子,她要切掉一颗肾,这就不是你们林家自己的事。”
林强走过来:“姐夫,你说话别这么难听。什么叫切掉一颗肾?医生说了,不影响正常生活。”
老周问:“不影响,你怎么不捐?”
“我配不上。”
“后续评估都没做,你怎么知道配不上?”
林强脸色变了。
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,我站起来躲开。
“林强,你别碰我。”
他收回手,语气软了些:“姐,我知道你现在不平衡。可房子是爸的,不是我的主意。”
“那86万呢?”
“也是爸主动给的。”
“你要是真觉得不是你的主意,现在把文件拿出来,当着爸的面说清楚,过户先撤,钱先转回去。”
林强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凭什么撤?”
“你不是说只是替爸保管吗?”
“手续都办完了,哪能说撤就撤?税费、中介费不要钱?”
“你下午办完,晚上就一分钱不能动了?”
“姐,你这是逼我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心一点点凉透。
“你怕我不捐,所以来逼我才是真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逼你了?”
“你刚才说医院都安排好了,我现在停手术就是撂挑子。”
“难道不是吗?爸为了这次手术遭了多少罪,你看不见?”
“我遭的罪,你看见了吗?”
林强嘴唇动了动。
我把留置针的手举到他面前。
“肾功能评估、心电图、增强CT、心理评估,我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。抽了多少血,我自己都数不清。医生说术后至少休息两个月,我的工资谁给?以后身体出问题,谁负责?”
“咱们是亲姐弟,我还能不管你?”
“那你现在先把我那两个月工资补上。”
他脸色一沉:“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?”
我被这句话气笑了。
拿走3套房和86万的人,反过来嫌我谈钱。
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,赵芳也追了过来。
她一开口就说:“姐,你要多少,直说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抱着胳膊,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:“都是成年人,别绕弯子。你觉得自己捐肾吃亏,想让爸给你补偿,可以谈。”
“赵芳,你把话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刚知道房子过户,你就闹。还让强子把房子退回来,不就是想分吗?”
“那套一居室是妈留给我的。”
“有遗嘱吗?”
我没说话。
母亲去世得突然,只留下口头交代,没有正式遗嘱。
赵芳扯了一下嘴角:“没遗嘱,就别说什么留给你。房产证是爸的名字,爸有权处置。你在药房干这么多年,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?”
她说得不全错。
正因为不全错,才更扎人。
林强拉了她一下:“少说两句。”
赵芳甩开他的手。
“我就看不惯有些人,平时把孝顺挂嘴边,一碰到家产就露馅。”
老周在电话里骂了一句。
我把视频挂断了。
再说下去,只会把整层楼的人都招来。
我看着赵芳:“你放心,我不会为了房子逼爸。我只是不愿意在被骗着、瞒着的情况下上手术台。”
赵芳警觉起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你要反悔?”
“我现在没法确定。”
林强的声音一下拔高:“你怎么能没法确定?明早七点的手术!”
走廊那边有人探头看过来。
我没有再争,转身往护士站走。
林强追了两步:“你去哪儿?”
“找医生。”
他抓住我的胳膊。
我猛地甩开:“别碰我!”
值班护士听到动静,马上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我说:“我需要见移植协调员,单独谈。”
护士看了看林强,又看了看赵芳。
“现在协调员不一定在,我先帮你联系值班医生。”
林强急了:“她就是闹脾气,没什么可谈的。”
护士的脸立刻严肃起来。
“供者本人提出要谈,家属不能阻拦。”
“我是她亲弟。”
“亲弟也不行。”
护士把我带进一间小办公室,还关上了门。
值班医生十几分钟后过来。他没有问家产,只问我现在是否仍然自愿。
我张了几次嘴,最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。
“那手术不能按原计划进行。”
“如果只是暂停呢?”
“也要重新评估。活体器官捐献必须是持续、自主、没有压力的决定。你现在明显受到家庭关系影响,不适合明早手术。”
我盯着地面问:“如果我退出,医院能不能不要告诉他们具体原因?”
医生说可以。
移植团队有专门的保护机制。即使供者临时改变主意,也可以对外使用医学原因解释,尽量避免供者承受家庭压力。
我听完,心里没有轻松,反而更难受。
“医生,我爸会不会等不到下一次机会?”
“他目前可以继续透析。任何手术都有风险,移植也不是唯一治疗方式。”
“可他年纪越来越大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在你犹豫的时候强行推进。你今天点头,不代表明天必须点头。”
我攥着同意书问:“如果我现在说暂停,是不是很自私?”
医生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我只负责判断你是不是自愿,不负责给你评孝顺分。”
这句话很平常,却让我一下掉了眼泪。
医生抽了张纸递给我。
“今晚先别签新的文件。你回病房会不会有压力?需要给你换床吗?”
我点头。
护士帮我暂时转到楼下观察室。
收拾东西时,父亲醒着,却没看我。
林强拦在门口:“医院为什么突然给你换床?”
“我情绪不稳定,医生安排的。”
“手术呢?”
“医生说还要评估。”
赵芳冷笑:“我就知道。”
父亲终于坐起来:“林慧,你过来。”
我站在门边没动。
他指着床前:“过来,我跟你说两句。”
我走过去。
父亲压着声音问:“你是不是跟医生说不捐了?”
“我说我需要考虑。”
“都到这一步了,你考虑什么?”
“考虑我在您心里到底是女儿,还是一颗备用肾。”
父亲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。
他的身体很虚,那一下并不重。
可整间病房都静了。
隔壁床阿姨掀开帘子,瞪着他:“你怎么还打人?”
父亲自己也愣住了。
我偏着脸站了几秒,耳朵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赵芳最先反应过来,挡到父亲前面:“爸刚透析完,控制不住情绪。姐,你别刺激他了。”
我看着父亲。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,却没有道歉。
“你妈活着的时候,最看不得你不懂事。”
这句话比巴掌疼。
我把床头那袋换洗衣服拎起来。
“别提我妈。”
“我是你爸,我还不能说你了?”
“您能。房子、钱、巴掌,您想给谁就给谁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
父亲在身后喊:“你今天敢走,明天就别认我这个爸!”
我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先不认吧。等您想清楚,我到底是不是您女儿再说。”
观察室只有两张床,另一张空着。
护士帮我拔掉留置针时,看见我脸上的指印,什么也没问,只让我用冷毛巾敷一下。
凌晨一点,老周发来定位。他已经上了高速。
我给他回:“别开太快。”
他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那一夜我几乎没睡。
凌晨四点多,我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。
先是姨妈,再是大伯,后来连多年不联系的堂姐都发来了消息。
姨妈问:“你真不肯给你爸做手术了?”
大伯直接发语音:“小慧,钱财都是身外物,父女情可只有一回。你爸现在命都快没了,你还争房子,传出去好听吗?”
堂姐说得更直白:“你捐都捐到一半了,别临时拿乔。你爸愿意给你弟,是老人的自由。”
我不知道林强怎么说的。
但在亲戚嘴里,我已经成了用肾逼父亲分家产的女儿。
我没有解释。
我挨个问:“您愿意来做配型吗?”
姨妈说自己年纪大了。
大伯说他有高血压。
堂姐说她只是劝和,没义务掺和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扣在枕头下面。
早上六点二十,老周到了。
他一夜没睡,胡茬都冒了出来。进门后,他先看我的脸,再看我的手。
“打你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爸。”
老周转身就要上楼。
我抱住他的腰:“别去。”
“他凭什么打你?”
“你现在上去,事情只会更乱。”
老周站了半天,拳头握紧又松开。
最后他坐到床边,把装早餐的袋子打开。
“吃点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昨天就没吃多少。”
他把豆浆插好吸管递给我。
我喝了一口,眼泪又下来了。
老周没劝。他拿纸巾给我擦了擦嘴角,低声说:“哭吧,别憋着。”
七点整,原本应该推我进手术室的时间,护士来通知手术取消。
理由是供者需要进一步医学评估。
父亲那边很快炸了。
林强冲到观察室,身后还跟着姨妈。
“医生说取消了!是不是你搞的?”
老周挡在我床前:“你声音小点。”
“我跟我姐说话,关你什么事?”
“她现在不想跟你说。”
林强指着我:“林慧,你给句准话,到底还捐不捐?”
我说:“现在不捐。”
姨妈拍了一下大腿:“哎哟,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?你爸药都停了,术前准备全做了!”
“医生会重新安排透析。”
“透析能一样吗?”
“那您去配型。”
姨妈的嘴动了两下:“我都六十多了,哪符合条件?”
“林强三十八,他可以继续评估。”
林强恼羞成怒:“你明知道我有高血压!”
老周问:“诊断书呢?”
“我凭什么给你看?”
“你不是说配型不合适吗?怎么又成高血压了?”
林强瞪着我:“你连我的情况都告诉他?”
我靠在床头:“你的后续评估根本没做。不是我告诉他的,是医生当时就说过。”
姨妈看看林强,又看看我。
“强子,你没做完?”
“医生说我的血压不稳定,做下去也白搭。”
“哪位医生说的?”
他答不上来。
赵芳随后赶到,手里拿着那只红色文件袋。
“姐,你不就是要房吗?咱们谈。”
她把文件袋往床上一扔,从里面拿出三本新办的房产登记材料和一张银行卡。
“你想要哪套?”
我看着她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爸说了,可以把最小的那套给你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手术照常做,别再闹。”
老周一把拿起文件袋,塞回她怀里。
“拿走。”
赵芳抱住文件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姐夫,这是我们在解决问题。”
“拿房换肾,叫解决问题?”
“谁换肾了?本来就是爸答应给姐的。”
我问:“昨晚怎么不承认?”
赵芳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姨妈劝我:“既然你爸愿意把那套给你,就赶紧跟医生说。都是一家人,各退一步。”
我看着屋里这些人,突然明白他们怕的是什么。
他们不怕我伤心,不怕我挨刀,也不怕我后半辈子少一颗肾。
他们只怕手术不做。
为了让我重新进手术室,他们甚至愿意从已经到手的东西里,吐出一点。
我掀开被子下床。
赵芳立刻问:“你去找医生?”
“我去洗脸。”
她挡住门:“那房子的事呢?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会拿肾换房,也不会在被瞒着、被骂着、被扇巴掌以后继续装没事。”
姨妈说:“你爸打你是不对,可他是病人,你让让他不行吗?”
“我让了四十三年。”
姨妈愣住了。
“小时候的事还记着干什么?”
“你们每次都说别记。因为挨委屈的不是你们。”
老周替我拿起外套。
医生确认我暂时退出捐献程序后,当天下午允许我离院。
手续办到一半,父亲让护士捎话,说想单独见我。
老周不同意。
我想了想,还是去了。
病房里只有父亲一个人。林强夫妻被医生叫去谈后续治疗,姨妈也出去买饭了。
父亲靠在床头,脸比昨晚更肿。
我站在门边,没有走近。
他问:“真不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为了房子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愿意再被您当成理所应当。”
父亲喘了口气:“我养你这么大,现在用你一颗肾,怎么就成理所应当了?”
我愣了几秒。
“您觉得养大我,就能用我一颗肾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您什么意思?”
父亲把目光移开。
“人老了,钱和房不给儿子给谁?你弟要是不管我,我以后靠谁?”
“这半年主要是谁在管您?”
“你现在管,不等于以后管。”
“所以您认定儿子以后会管,女儿不会。可现在需要捐肾,您又认我这个女儿了。”
“你非要这么钻?”
“对,我就钻这一次。”
父亲沉默很久,忽然问:“我要是把那套小房给你,你能不能做?”
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昨晚我还为那套房难过。
现在父亲亲口提出给我,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不能。”
父亲的脸沉下去:“一套还不够?”
“您看,您到现在都觉得我在讲价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您在转走所有财产以前,告诉我一声。想要您问问我,少一颗肾怕不怕。想要林强跟我一样,至少走进医院做完检查。想要您别一边把我当外人,一边又觉得我的身体归您。”
父亲的嘴角抖了抖。
“说到底,你还是记恨我重男轻女。”
“不是记恨,是终于不替您找理由了。”
我转身准备走。
父亲在后面说:“你走吧。以后我就是死在透析室,也不用你管。”
我扶着门框停了一下。
“治疗费我交到这个月底。以后让拿了3套房和86万的人管。”
父亲抓起床头的塑料杯,朝门口砸来。
杯子落在我脚边,水溅湿了裤腿。
我没有回头。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睡。
车开进服务区时,我醒了一次,看见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吃冷掉的包子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叫醒我。
“你睡得好不容易。”
“你困不困?我来开一会儿。”
“你昨晚抽了血,别逞强。”
我看着窗外停着的一排货车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该捐?”
老周拧紧矿泉水瓶盖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没拦?”
“因为那是你的身体。你愿意救你爸,我可以担心,但不能替你决定。”
“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活该?”
老周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只觉得你爸活该挨透析,不觉得你活该挨骗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
回家后,我请了三天假。
店里同事都知道我要捐肾,看见我突然回来,难免多问。
我只说医学评估暂时没通过。
这也是医生给我的体面。
第三天晚上,家庭群里却冒出了一段视频。
视频是赵芳拍的。
父亲躺在病床上,眼睛闭着,手背上全是针眼。赵芳在画面外说:“有些人为了分家产,手术前一晚临时反悔,害得老人白遭罪。”
她没点我的名字,可亲戚都知道说的是谁。
大伯在群里发:“做人不能没良心。”
堂姐跟了一句:“老人的财产愿意给谁是老人的自由,不能用救命的事绑架。”
林强发了很长一段话。
他说父亲一直疼我,供我上学,帮我出嫁。现在我生活好了,却为了争一套房,把病重的父亲扔在医院。
他还说自己早就做了配型,只是医生判定不符合条件。
我看了两遍,把当初协调员让我转告林强继续评估的聊天记录发进群里。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日期。
我又发了父亲第一次透析以来的转账记录,一共十一万三千六百元。
最后,我只打了一句话:“谁说我用肾争房,请把证据拿出来。谁认为应该捐,可以联系医院报名配型。”
群里安静了。
五分钟后,赵芳撤回了视频。
大伯也把那句没良心撤了。
林强私下给我打电话。
我没接。
他发来语音:“姐,你把这些发群里什么意思?非得让全家看笑话?”
我回复:“你们拍视频时,不怕人看笑话?”
他又说:“爸今天透析时低血压,差点出事。你真不管?”
“治疗费账户还有两万,是爸留给自己的。花完以后,你用86万交。”
“那钱有别的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
他没回。
过了半小时,父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。
医生不是催我捐肾,只是核对父亲接下来的治疗计划。他说家属表示经济困难,想减少透析次数。
我立刻坐直。
“不能减少,医生,按原方案做。”
“费用方面需要家属商量。患者本人医保报销后,每月负担不算特别高,但药物和检查也需要支出。”
我问:“林强没交钱?”
“今天只补了一部分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给林强打过去。
这次他接得很快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爸减透析?”
“谁减了?医生乱说。”
“他不会拿这个乱说。你们是不是没交够钱?”
林强沉默了一下:“最近店里资金紧,钱周转不开。”
“爸刚给你的86万呢?”
“都跟你说了,有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
赵芳在旁边喊:“你管得着吗?”
我提高声音:“那是爸的救命钱!”
“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钱。”赵芳抢过电话,“你都不肯捐了,还装什么孝女?要管你就交,不管少指手画脚。”
电话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动。
老周从厨房出来,把刚切好的苹果放到桌上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要减少透析。”
“因为没钱?”
“86万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老周坐到我旁边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闭上眼。
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。
过去每次父亲出事,我都会马上掏钱。林强拖一拖,躲一躲,最后总是我收拾。
父亲住院押金三万,是我交的。
第一次做瘘管手术差八千,是我补的。
家里老房装修,林强说资金压在店里,我垫了六万。那笔钱到现在也没还。
我每次都告诉自己,先解决事情,钱以后再算。
可事情一解决,所有人就忘了该算。
“我不交。”我说。
老周点点头,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。
“医生那边,我会说明谁是财产接收人。林强拿了钱,就该承担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可要是他们真不交呢?”
“你爸还有退休金,也有医保。先让医院社工介入,别自己往里填。”
我盯着苹果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周,我是不是挺没用的?嘴上说不管,听见他少做一次透析,心里还是慌。”
“这不叫没用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你还有良心。但有良心不等于继续当冤大头。”
第二天,我联系了医院社工,也把父亲财产转移的情况如实说了。
社工建议我们先开家庭会议,明确照护责任和费用来源。
林强一开始不肯参加。
直到医生明确告诉他,随意减少透析可能危及生命,他才答应周末到医院谈。
我没有去。
我委托姨妈旁听,并让她把会议结果发给我。
会议开了不到半小时就吵起来。
姨妈后来打电话说,林强承认86万只剩二十六万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才三天,六十万去哪儿了?”
“还债。”
林强开的饭店前两年经营不顺,欠了供应商和私人借款。去年他瞒着家里借了一笔高息周转款,利滚利,已经快六十万。
赵芳怕债主起诉,惦记上了父亲的存款。
她跟父亲说,早点把房子过户,可以避免以后交税,也方便他们照顾老人。
至于存款,她说放在父亲名下不安全,万一手术出问题,取钱麻烦。
父亲竟然信了。
转账到账不到两个小时,赵芳就拿六十万去填了窟窿。
我问:“房子呢?”
姨妈声音发紧:“其中两套已经拿去做抵押咨询。手续还没正式办,但他们确实想贷钱。”
“我爸知道吗?”
“刚知道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气得在病房里摔东西,还拔了针。医生给他打了镇静药。”
我握着手机,指尖发冷。
姨妈叹气:“小慧,这回你爸也算看清了。你回来一趟吧。”
“我回去能干什么?”
“劝劝他。”
“拿房的人就在旁边,让他们劝。”
“小慧,他毕竟是你爸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姨妈又说:“你弟确实混账,可你爸现在这个样子,真出事了,你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“姨妈,你们是不是都觉得,只要我心软,事情就有人兜底?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我说,“医院怎么治听医生的。钱让林强出,房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。”
父亲第二天亲自给我打电话。
这是我离开医院后,他第一次找我。
我接起来,没有叫爸。
“什么事?”
他声音很虚: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强子骗我。”
“过户时您是自愿签的字,银行转钱时,也是您输的密码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欠那么多。”
“您没问。”
“他们说只是替我保管。”
“我问的时候,林强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父亲喘着粗气:“那是我一辈子攒的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一句嗯?”
“要不然我该说什么?”
“你认识的人多,帮我找个律师。房子我要拿回来,钱也要拿回来。”
我看着药房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您可以找林强谈。”
“谈不通。他现在不接我电话,赵芳说钱已经花了,没法退。”
“那就去咨询律师。”
“我身体这样,怎么去?”
“让姨妈陪您,或者联系医院社工。”
父亲急了:“你是我女儿,你就不管?”
我捏着手机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您转财产时没把我当女儿,现在出问题了,倒想起来了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错了。”
“您不是知道错了,您是发现林强不按您的打算办。”
父亲没出声。
“如果他拿了房子和钱以后,把您照顾得很好,您还会觉得错吗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电话那头只剩沉重的呼吸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哑着声音说:“你妈在的话,不会看着我不管。”
我手上一紧。
“别再拿我妈压我。”
“她临走前让我照顾好你们姐弟。”
“那套小房呢?她临走前也说留给我。您怎么只记得对自己有用的话?”
父亲又沉默了。
店员叫我过去处理退货,我准备挂电话。
父亲突然说:“我昨晚一夜没睡。”
“医生让您休息。”
“我想了很多。小时候我对你是不如对强子好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承认。
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。
他说:“那时候都觉得儿子传宗接代,家里有好的先紧着儿子。我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光嗯。你回来,咱们当面谈。”
“我上班。”
“请一天假。”
“前段时间陪您住院,我已经请了三十七天。再请,店长的位置就保不住了。”
父亲低声说:“工作有那么重要吗?”
我笑了。
“工作不重要,钱却重要。没有工资,我拿什么交房贷?林强有3套房,我只有一套还在还贷款的房子。”
父亲没有再劝。
我挂了电话。
下午,他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母亲去世前用过的铁皮盒子。
盒子很旧,盖子上印着已经掉色的牡丹花。我小时候的出生证明、奖状和第一份工作合同,都曾放在里面。
父亲说,他在老屋柜子里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一本账。
我没有马上回复。
晚上回家后,他又发来几张照片。
账本是母亲记家庭开支用的,蓝色封皮,边角都磨白了。
其中一页写着:“小慧结婚,给一间小屋。房租爸先收着养老,以后过户,已跟老林说好。”
下面有父亲的签名。
签名很潦草,却确实是他的字。
老周看完照片,问我要不要留证。
我把图片备份了。
“留着吧。”
“准备要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有这张纸,至少能证明不是你临时起意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。
“可就算拿回来,也像拿肾换的。”
“不是一回事。那是你妈生前给你的安排。”
“法律上未必算正式遗嘱。”
“先咨询,别急着下结论。”
我找了律师。
律师看过材料后说,账本能起到一定证明作用,但房产一直登记在父亲名下,母亲当时是否拥有对应份额、父亲签名代表什么,还要结合拆迁资料和其他证据判断。
至于已经完成的赠与,想撤回并不简单。
如果能够证明受赠人存在严重侵害赠与人权益、不履行约定扶养义务等情况,可能有处理空间。但具体能不能成立,必须看证据。
律师没有像亲戚那样替谁评理,只让我先保留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过户材料和父亲的诊疗信息。
我把这些话原样转给父亲。
他很快回:“你帮我办。”
我回复:“您先明确想要什么。”
“房子和钱都拿回来。”
“拿回来以后呢?”
父亲隔了十多分钟才回。
“我自己留着治病。”
这一次,他没说以后归谁。
林强知道我咨询律师后,终于主动来找我。
他开车堵在药房后门,见我出来就把车横到我面前。
“姐,咱俩谈谈。”
“我上了一天班,很累。”
“十分钟。”
我没上他的车,就站在路边。
他瘦了不少,眼圈发黑,衣服上全是烟味。
“你是不是准备帮爸告我?”
“我只咨询了。”
“那本账能算什么?妈随手记的几句话,连遗嘱都不是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没怕。我是提醒你,别听律师忽悠,白花钱。”
“六十万还债,也是爸同意的?”
林强搓了搓脸。
“爸不知道欠这么多,但钱给我了,我怎么用是我的事。”
“可你答应拿那笔钱给他治病。”
“我又没说不治。”
“医院让你补费用,你为什么拖?”
“我现在确实没钱!”
“你有3套房。”
林强一下抬头:“你还是惦记房。”
“我让你卖一套给爸治病。”
“那是家里的底子,不能动。”
“爸的命能动?”
“姐,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我有老婆孩子,店里还有十几号员工。房子一卖,我们一家以后怎么办?”
“我切一颗肾时,你怎么不问我一家以后怎么办?”
他不说话了。
路边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车铃响得刺耳。
林强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两次才点着。
“你从小就比我能干。”他说,“学习比我好,工作比我稳,嫁的人也比我强。我做什么都不行,开个店还赔钱。爸想拉我一把,有错吗?”
“拉你一把,可以。把救命钱全给你填债,还瞒着我要我捐肾,不可以。”
“我没让他瞒你。”
“但你知道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,没否认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?”
“手术日期定下来以后。”
“谁提的过户?”
“芳芳。”
“你同意了。”
“爸也同意了。”
“你们为什么一定赶在手术前办?”
林强低着头,烟灰掉在鞋面上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怕夜长梦多。”
“怕谁?”
“怕你。”
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疼,心口还是抽了一下。
“怕我做什么?”
“芳芳说,你给爸捐了肾,肯定会觉得自己功劳大。手术以后要是开口要房,爸不好拒绝。”
“所以你们先下手?”
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你们做得出来,还嫌我说得难听。”
林强突然烦躁起来:“好,算我们不厚道。可事情已经这样了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
“你让爸找律师,还叫不想怎么样?”
“是他要拿回来。”
“没有你撑腰,他敢跟我翻脸吗?”
我盯着他:“在你心里,爸连决定把自己东西拿回来的资格都没有?”
“东西已经给我了!”
“那你就去跟他说。别找我。”
我绕过车头准备走。
林强在后面喊:“你真打算看着爸一辈子透析?”
我停住脚。
“你可以做完配型。”
“我不行。”
“你是身体不行,还是不想?”
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“我有两个孩子。”
“我也有女儿。”
“我是家里的顶梁柱。”
“我不是?”
“姐,女的跟男的能一样吗?”
我回头看了他几秒。
小时候他抢我的书包,父亲说他是男孩,力气大点正常。
结婚时他要买房,父亲卖掉一间门面替他付首付,说男孩没房娶不到媳妇。
现在连他的肾,都因为他是男人,比我的更金贵。
“是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从今天起,你做儿子的负责养老,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不抢。”
我进了药房。
林强没有再追。
半个月后,父亲出院,住进了林强家。
那是医院社工和亲戚商量后的结果。
林强拿了房和钱,理应承担主要照护责任。他也在家庭群里发消息,说会照顾好父亲,让别人别操心。
我每周给父亲打一次电话。
他总说挺好。
问透析有没有按时做,他说有。
问药吃了没有,他说吃了。
问林强夫妻待他怎么样,他说一家人难免磕碰,总体不错。
我没有拆穿。
直到一个雨夜,父亲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。
他穿着薄外套,裤脚全湿了,手里抱着那个牡丹铁盒。
我开门时,他没叫我名字。
只说:“能让我进去不?”
老周从客厅走过来,看见他也愣了。
父亲低着头,像是怕我们赶他走。
我拿了一双拖鞋放在地上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换鞋时,手一直抖。
我问:“怎么来的?”
“坐大巴。”
“林强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您明天还要透析。”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他说完这句,眼圈就红了。
我把他扶到沙发上。
他的体重比住院时轻了很多,脸上的浮肿也消了些,可气色发灰。
老周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父亲捧着杯子,半天没喝。
“强子把房子抵押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两套都抵了。他们店里又缺钱,说借一笔周转,过几个月就还。”
“您不是不同意吗?”
“房子是他的名字,他不用我同意。”
“那套小房呢?”
“赵芳想卖。”
父亲把铁盒放到茶几上。
“我跟他们吵了。赵芳说,房子已经给他们,就没有我说话的份。她还让我把退休金卡交出来,说方便扣透析费。”
“您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闹到离家?”
父亲低下头。
原来那天下午,他透析后身体不舒服,回家想喝口热粥。
赵芳嫌他把客厅弄得一股药味,让他回房间吃。
父亲不肯,两个人吵起来。
林强回家后没有帮父亲,只说赵芳照顾老人和孩子不容易,让父亲少挑毛病。
父亲提起房子,林强彻底翻了脸。
他说:“房是你自己给的,钱也是你自己转的。现在林慧不捐肾,你就把火撒我头上,有意思吗?”
父亲气得拿拐杖打他。
林强抢过拐杖,扔到门外。
赵芳顺手把父亲的行李箱也推了出去。
她说:“你觉得女儿好,就找女儿去。别住着儿子的房,心里还向着女儿。”
父亲在楼道里坐了两个小时。
没人开门。
最后他去汽车站,买了来我家的票。
说完这些,他低声补了一句:“我没有别的地方去。”
我心里那股酸意往上涌,却没有马上说让他住下。
老周看了我一眼,去阳台收衣服,把客厅留给我们。
我问父亲:“那3套房,在您过户以前,算谁的?”
“我的。”
“86万呢?”
“我的。”
“您给林强时,说他是儿子,应该得。现在他不让您住,您才来找我。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?”
父亲捏着杯子,手背上的针孔密密麻麻。
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“我不恨。我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一出事就替你们收拾。”
“我可以住养老院。”
“您要真想住,我帮您联系。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像没想到我会顺着说。
过了半晌,他苦笑:“我以前总觉得,有儿子的人住养老院,丢脸。”
“被儿子赶出来,不丢脸?”
父亲脸上的皮肉抖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这是他第二次认错。
比第一次更难。
他打开铁盒,从里面拿出母亲的账本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“退休金在这里。每个月四千七,透析医保报销后,基本够用。我不让你白养。”
我没接。
“您先住今晚。明天透析以后,我们去看养老机构。”
父亲点头。
那晚他睡在书房。
我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门缝里还亮着灯。
推门进去时,他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上母亲抱着五岁的我,父亲抱着刚满周岁的林强。母亲看着镜头笑,父亲的脸偏向怀里的儿子。
连照片里都是这样。
父亲发现我进来,慌忙把照片塞回铁盒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
他忽然问:“手术取消那天,我打你,疼不疼?”
“巴掌不疼。”
父亲低下头:“我那时候怕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一听你说考虑,就觉得你要扔下我。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,手术不能黄。”
“所以您打我。”
“我以为你像以前一样,哭一场就算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父亲盯着杯里的水。
“你小时候受了委屈,我说几句好话,你第二天还是会给我买早饭。后来你结婚,我问你借钱,你嘴上抱怨,最后也会转。我就觉得,你不会真跟家里翻脸。”
“所以好说话的人,就该一直吃亏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可您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父亲慢慢点头。
“是。”
窗外的雨敲着玻璃。
隔了很久,他说:“那86万里,有二十万是你妈那年卖门面留下的。我一直没动。本来想等我死了,全给强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儿子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才知道,儿子也不一定给我收尸。”
他说完,自嘲地笑了笑。
我没有安慰。
第二天做完透析,我带父亲看了两家养老机构。
第一家价格便宜,但离医院远。
第二家和医院有合作,可以接送透析病人,护理条件也好,每月费用要六千多。
父亲算了半天,说退休金不够。
“我可以补差额。”我说,“但先说清楚,这不是您给我房子的交换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套小房,我还是想拿回来给你。”
“先拿回来再说。”
父亲请了律师。
这一次,他自己签委托,自己整理材料,也自己向林强发出书面通知。
他要求林强停止处置房产,并返还剩余存款,用于治疗和养老。
林强收到通知后,打电话骂我。
“你把爸送养老院,还好意思说自己孝顺?”
我说:“至少我没拿他的养老钱还债。”
“那也是他自愿给的。”
“你去跟律师说。”
“姐,你非得把我逼死?”
“欠债的是你,抵押房子的是你,把爸赶出门的也是你。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赶他了?是他自己赌气走的!”
“他的行李箱为什么在门外?”
林强沉默了一下。
“赵芳脾气上来了,推了一把,后来我们也后悔了。”
“门两个小时没开。”
“他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?”
我没有继续争。
法院程序很慢,调解先进行。
第一次调解时,我没进房间,只陪父亲到门口。
林强夫妻从另一边过来。
赵芳看见父亲,眼睛红了,跑过来拉他的手。
“爸,您真要告我们?”
父亲把手抽了回去。
“我只是拿回我的治病钱。”
“钱已经还债了,我们往哪儿拿?”
“剩下二十六万先还。”
“店里也要周转。”
父亲看着她:“我死了,就不用透析了,你们是不是更省钱?”
赵芳脸色发白:“您怎么能这么说?”
林强走过来:“爸,咱们回家谈,别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父亲问:“哪个家?”
林强愣住。
“当然是我家。”
“房子是你的,钱也是你的,我一个外人回去干什么?”
“您是我爸!”
父亲笑了一声:“要我签字时,我是你爸。让我滚时,我就不是了。”
调解进行了两个多小时。
最后双方达成了一个暂时方案。
林强返还剩余的二十六万,承诺不出售那套小房,并配合解除尚未完成的处置安排。两套已经办理抵押的房子,由他自己承担贷款,不得再让父亲签任何文件。
父亲暂时不追究已经用于还债的六十万,但林强需要分期偿还,每月从收入中转三千元到父亲的医疗账户。
那套小房的归属另行处理。
赵芳第一个不同意。
她说每月三千太多,两个孩子要养,店里还有贷款。
父亲问她:“你们拿86万时,怎么没想过我要治病?”
赵芳低着头不说话。
林强最终签了字。
不是因为突然孝顺,而是父亲手里留着他们当初劝说转账的录音。
那段录音来自父亲的旧手机。
过户当天,他本来想录下工作人员交代的手续,回家慢慢听,录音却一直没关。
赵芳在车里说:“爸,钱放强子这里,您的透析费我们全包。以后不管您活到八十还是九十,都不用林慧出一分钱。”
林强也说:“房子您放心,您想住哪套就住哪套,我们绝不会动。”
父亲找到录音那晚,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语音。
他说,原来人不是老了才糊涂,是只愿意听自己喜欢听的话时,就已经糊涂了。
我没有回这句话。
我只提醒他把录音备份。
父亲住进养老机构后,状态慢慢稳定下来。
他还是每周透析三次。
林强起初按时转钱,第三个月开始拖。父亲不再给我打电话诉苦,直接把记录交给律师。
他学会了自己处理。
有次我去看他,护工说他刚和儿子吵完。
我问什么事。
父亲把手机放到桌上:“他想让我撤掉协议,说店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您怎么说?”
“我说撑不住就关。人有多少钱,办多大事,不能拿我的命填。”
这话如果放在一年前,他绝不会说。
他会把最后一块钱都塞给林强,再转头问我有没有。
我给他削苹果。
父亲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:“你的肾后来复查了吗?”
“查了,没问题。”
“医生有没有说以后还能捐?”
我的刀停了一下。
父亲马上摆手:“我不是催你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理论上可以重新评估。”
“别评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把脸转到窗外。
“我现在透析也能活。你把自己的留好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说,让我把自己的东西留好。
半年后,那套小房解除限制,重新回到父亲名下。
办完手续那天,他让我陪他去了趟银行。
二十六万返还款还剩二十一万多,另外五万用于治疗和律师费用。
父亲把钱单独存成定期,又设立了医疗支出账户。
这次他没有把密码告诉任何人。
从银行出来,他递给我一份文件。
我没接:“什么?”
“遗嘱。”
“您自己留着。”
“你先看看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。
3套房的安排写得很清楚。
两套较大的房子,在抵押债务处理完以后,剩余权益由林强继承。那套最小的一居室留给我,但父亲在世期间保留居住和收租权。
账户里的钱优先用于治疗、护理和丧葬。剩余部分,不再预先指定,由最终实际承担照护责任的人按记录处理。
后面还附了一张费用表。
每一笔谁交的、谁陪护的、谁承担了什么,他都准备记下来。
我合上文件。
“怎么突然弄这个?”
“不是突然。想了半年。”
“林强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不同意。”
“那您还做?”
父亲把文件装回袋子。
“我的东西,我愿意给谁就给谁。”
他说完,自己愣了一下。
这正是手术前夜,他对我说过的话。
我们站在银行门口,谁也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叹了口气。
“以前我说这句话,是堵你的嘴。现在我才知道,东西是我的,责任也得是我的。我怎么分,后果就得怎么担。”
我问:“那套小房真准备给我?”
“本来就是你妈留给你的。”
“您以前说她病糊涂了。”
父亲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糊涂的是我。”
我没有说原谅,也没有说不原谅。
我陪他回养老机构,路上买了一盒他爱吃的绿豆糕。
一年后,父亲在透析中出现了几次严重低血压。医生重新评估后,说可以考虑肾移植,但因为年龄和心血管情况,风险比以前高。
林强终于去做了完整评估。
不是他突然想通,而是父亲明确告诉他,如果连评估都不做,两套房会重新安排。
检查结果出来,林强确实有高血压和脂肪肝,但经过控制,不代表一定不能继续评估。
他拿着报告来找我。
“姐,医生让我减重,还要观察半年。”
“那就减。”
“我店里忙。”
“身体是你的。”
“万一最后能捐,芳芳不同意。”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坐在药房门口的塑料凳上,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是不是就等着看我笑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心里肯定觉得,我以前躲,现在遭报应了。”
“我没空想。”
他低头搓着化验单。
“爸最近总提你。”
“提我什么?”
“说你那时候一个人做了那么多检查,没跟谁诉苦。他现在才知道,供者评估也挺折腾。”
我把货架上的药摆整齐。
“你来找我,到底想说什么?”
林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怕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。
“怕手术,怕以后身体差,也怕店倒了,孩子没人管。”
“正常。”
他抬头看我:“你当时不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去?”
“因为那时候我以为,爸需要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发现,他只需要我的肾,不需要知道我怕不怕。”
林强的眼睛红了。
“姐,对不起。”
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房子的事,是我混账。那时候债主天天堵门,我一听爸要给我,就像抓到救命绳。芳芳说先瞒着你,我没反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只说嗯?”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“骂我也行。”
“我不想骂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这比骂我还难受。”
最后,林强没有成为供者。
半年后复查,他的血压控制仍然不理想,医生终止了后续评估。
拿到结果那天,他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。
父亲没有骂他。
他只是说:“不能捐就算了。别把身体再弄坏。”
林强听完,当场哭了。
我站在旁边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同样是不捐,父亲给他的,是一句别弄坏身体。
当初给我的,是一巴掌。
父亲大概也想到了。
他没有看我,只是把手里的病历袋越攥越紧。
回养老机构的车上,他突然开口:“小慧,那一巴掌,我一直欠你。”
我看着前面的红灯。
“欠着吧。”
“你不准备原谅我?”
“现在还不想。”
父亲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没再逼我。
又过了三个月,父亲因心功能问题,不再适合活体肾移植。
医生建议继续规范透析。
听到这个结果时,他出奇地平静。
他收好报告,问医生下周透析时间有没有变化。
走出诊室后,他把当初准备移植时买的那双软底鞋扔进了垃圾桶。
那双鞋,他放了快两年。
我问:“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老想着手术,日子都过不好。”
他现在学会和透析一起生活。
透析日早起,不透析的日子在养老院门口晒太阳。有时跟人下棋,输了会赖两步,跟从前一样。
林强的饭店最终还是关了。
他卖掉车,把欠款慢慢还上,在一家连锁餐饮公司做后厨主管。
每月三千元的医疗款,他没再拖。
赵芳起初闹过离婚,后来没离。她再见我时,不再喊姐,只点点头。
我也不在意。
父亲七十一岁生日那天,我们在养老机构的小餐厅吃饭。
桌上没有多少人,只有我、老周、朵朵、林强一家。
父亲切蛋糕前,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。
钥匙扣是母亲以前用过的红绳。
他把钥匙放到我面前。
“小房子的租客退了。我找人重新刷了墙。”
林强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赵芳脸色有些不自然,也没出声。
我问:“给我干什么?”
“房子已经办到你名下了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您不是说保留居住权吗?”
“留着。手续里写了,我哪天不想住养老院,可以回去住。”
“那钥匙您拿着。”
“我还有一把。”
父亲把钥匙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把是你妈留给你的。”
红绳已经磨得发白。
我想起手术前夜,那张被眼泪打湿的同意书。想起父亲那一巴掌,想起他躺在病床上问一套房够不够。
我没有立刻拿钥匙。
父亲的手停在桌面上,微微发抖。
“不是换肾。”他说,“你没欠我肾,我也不是拿房求你管我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第一次当着林强夫妻的面,把话说得这样清楚。
“房子是还你妈的交代。养老的钱我自己出,不够的部分,你和强子谁愿意补就补,不愿意也不欠我。”
林强低声说:“爸,我会按协议转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夸他。
我拿起那把钥匙。
红绳勒进掌心,有点扎。
父亲看着我,小心地叫了一声:“闺女。”
以前他这样叫,我总会马上答应。
这一次,我隔了几秒才说:“蛋糕蜡烛快烧完了。”
父亲赶紧低头吹蜡烛。
火苗灭掉后,细烟慢慢升起来。
他把第一块蛋糕递给我,没有像从前那样先给林强。
我接过来,放到朵朵面前。
桌子底下,那把带红绳的钥匙还攥在我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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